记忆陷阱：为何大脑是你投资组合中最危险的资产
财务操作系统中的漏洞
现在，你的大脑正在积极地重写你的财务历史。它并不是恶意地对你撒谎，而是在做一些更为微妙且危险的事情：它正在编辑你的记忆，以匹配当前的市场情绪。
如果今天市场上涨，你的化学反应会让你将过去的交易记作辉煌的成功。如果市场下跌，你会回想起充满痛苦损失的历史。这不仅仅是一种感觉——它是一种可衡量的认知失误，驱动着非理性的投资决策。
来自《经济学季刊》（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，2025年11月）的一项新研究揭示了这种“基于记忆的信念”系统。通过对比投资者认为发生的事情与实际发生的事情，研究人员揭露了一个残酷的现实：你并非基于事实进行交易，而是基于大脑刚刚编造的虚构故事进行交易。
审计：17,000 名投资者 vs. 真相
为了证明这一点，由伦敦政治经济学院（LSE）的 Cameron Peng 及其同事领导的研究团队不仅仅是询问人们的感受。他们对投资者的记忆进行了一次法证审计。
在 2021 年至 2022 年间，他们调查了中国 30 个省份的 17,324 名散户投资者。至关重要的是，对于其中 5,000 多名受访者，研究人员获取了完整的交易级记录。他们可以将投资者的“调取回忆”（Probed Recall，即他们声称的收益）与经纪账户的硬数据进行对比。
这种脱节令人震惊：
- 日内回忆： 与现实的相关性仅为惨淡的 r = 0.10。
- 月度回忆： 略微上升至 r = 0.25。
- 年度回忆： 最高仅为 r = 0.32。
结论： 在短期内，你对财务表现的记忆几乎是随机的。即使是一年的跨度，它也仅仅比乱猜好一点点。
机制：基于相似性的回忆
为什么我们的记忆如此不可靠？研究人员确定了一种名为**“基于相似性的回忆”（Similarity-Based Recall）**的机制。
你的大脑将现在作为搜索过去的查询词。当今天的市场回报率很高时，你的大脑会检索其他回报率也很高的记忆。数据揭示了这种扭曲的程度：
- 乘数效应： 今日市场回报率每增加 1 个百分点 (pp)，就会触发对过去市场阶段回忆回报率 2.5–4.1 pp 的增长。
- 个人扭曲： 对于你自己的投资组合，今日回报率每增加 1 pp，就会使你对上个月表现的回忆虚增 1.04 pp。
这创造了一个危险的反馈回路。如果市场上涨，你会回想起胜利。因为你回想起胜利，你会变得过度自信。研究发现，选择性回忆积极经历的投资者将他们对明年的预期回报率提高了 1.8 个百分点——并随后购买了更多股票，而这往往发生在市场顶峰。
记忆战胜现实
对于数据驱动型投资者来说，最令人沮丧的发现可能是：你的幻想比你的数据更强大。
当研究人员运行“赛马式”回归（horse race regressions）来观察究竟是什么预测了投资者的未来预期时，记忆胜出了。
- 回忆回报率 解释了预期回报率中 8.0% 的偏差。
- 人口统计学特征（年龄、财富、教育、经验）仅解释了 4.7%。
实际的历史回报率——客观真理——在与记忆的博弈中失去了统计显著性。在争夺你信念系统的战斗中，你认为发生的事情比实际发生的事情更重要。
市 场之外：记账盲点
这种认知扭曲不仅限于股票代码，它也侵蚀着你的个人银行账户。同样的“相似性”偏差表明，在发薪日查看银行账户会触发财务舒适的回忆，从而可能掩盖之前超支的回忆。
- 积极性偏差： 研究表明，仅一周后，人们会多记住 23% 的积极财务结果，而少记住 10% 的消极结果。
- 追踪差距： 虽然 96% 的美国人有预算，但只有 12% 的人每天将实际支出与预算进行对比。
这创造了一个糟糕记录的自我强化循环。我们避免记录财务状况，因为我们的大脑在积极抑制对糟糕消费的痛苦记忆，只留下一个“精彩集锦”来证明进一步消费的合理性。
研究的设计者
这项研究是 Cameron Peng 的最新成果，他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（LSE）的财务金融学助理教授，也是行为金融学领域的一颗新星。彭教授拥有耶鲁大学博士学位，也是伦敦行为金融学小组（London Behavioral Finance Group）的创始人，其工作重点是“驯服偏差动物园”——识别出在成百上千种心理偏差中，哪些真正影响了市场。这篇论文获得了 2023 CFRC 行为金融学最佳论文奖，从根本上挑战了作为传统经济理论基石的“完全信息理性预期”（FIRE）模型。
行动指南：为你的投资组合接种“大脑免疫疫苗”
市场是波动的，但你的记忆不应该是。研究很明确：你无法通过“思考”来准确评估自己的表现，因为你的思维正受到你所分析的市场的影响。
你的行动计划：
- 停止“大概估算”： 永远不要依赖直觉来衡量表现。如果你觉得你“通常跑赢大盘”，你很可能正在经历一种基于相似性的幻觉。
- 让现实自动化： 使用能够汇总并可视化你实际回报率（时间加权和资金加权）以及基准对比的工具。
- 日志防御： 在进行交易之前写下你的投资逻辑。创建一份关于为什么买入的同期记录。六个月后复盘交易时，读你的笔记，而不是你的回忆。
核心记忆点： 你的财务自传正在被市场不断重写。为了保护你的财富，停止信任你的记忆，开始信任你的记录。
建立这些记录并不需要复杂的软件或昂贵的顾问。像 Beancount 这样的复式记账（plain-text accounting）系统可以创建不可变的、版本受控的财务历史——这正是保护你免受大脑编辑过程影响的同期记录。当你的账单以代码形式存储时，你的记忆就无法重写过去。
